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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7-14 00:4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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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中旬,拨打到安徽寿县报恩禅寺接待处的电话忽然多了起来,大多数致电都是来询问僧人斋房旁安置的一块毫不起眼的残碑的保存情况的。石碑整体呈不规整的矩形,从左到右刻着“汉荀彧墓”四个大字,左侧上部分有所残缺,最后一个“墓”字被硬生生削去半个蚕头,让人难以判断墓碑左侧是否原本还有刻文。右侧一行竖列“中华民国廿一年十月”小字,揭示它的存在距今仅仅不过百年历史。或许是得益于墓碑主人在历史上的名气,它在报恩禅寺内过得并不孤单,我时常能看到墓碑前摆放的花束,前来探访的人们大多怀着敬仰和类似于礼拜的心情,来追寻荀彧留存在世上最后一丝痕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网络上流传开一种说法,提到禅寺或许会在将来的某一天丢弃这孤单的残碑。尽管主持一再解释这块墓碑早在文保部门做过登记,所谓“丢弃”纯粹是谣传,那些电话还是响个没停。那时候县里正在开展古城创5A包保走访工作,接连来了好几波人了解情况,县里要求整理相关材料上报。主持便将这份工作委派给了我,也因此,我得以走近档案资料保管室,去接触那些尘封那些埋藏在岁月的尘埃里数十、乃至于数百千年,从建寺起就存在于寺中的,充满着古老而神秘气息的记录。
那是个长久遮蔽着厚重的窗帘,从不接触阳光的黑暗房间。一进门,扑面而来一阵阴冷的凉意。角落里一台陈旧的除湿机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阵阵嘈杂刺耳的低鸣。我想它的使用年限恐怕早就超出了,放在这里简直就只是个装点门面的玩意儿,不过总归聊胜于无——古老而脆弱不堪的纸张总归还要仰仗这台比起它们的年龄只算个稚童的除湿机后生,兢兢业业地扼杀空气里太过多余的水汽。屋里纵向排列着一排柜子,总的来说,两种风格泾渭分明,却都用标签贴上了时间。靠前的是随处可见的带锁的铁质文件柜,隔着窗口的玻璃,还能看到里面蓝色的文件盒壳子。我粗略观察了一下标签,那里面大多是近些年的人事档案,年度工作汇总,各式各样的报表和记录单据,及有关部门下发的文件。当然,财务的部分并不在这里,他们有单独的储存地。靠后贴着墙有一排九个形貌朴素但厚重的巨大木质书柜,那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
大约18年左右,寺里进行了一回小规模的翻新。彼时我刚从九华山学院结束学业回到庙里,得到的日课以外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协助师兄等人梳理分类古籍。我们小心地将积攒了几个大纸箱的古本及资料抬出来,先是粗略地按照古本跋序落款的时间分成了几堆,大抵分作明、清、民国,以及上世纪中末。至于无法判断时间的那一部分残片,则按照所记叙内容分别归类。
明朝留下来的东西相当稀少,除了几本明刻的经书以外就只有一张画轴,打开看时,却发现上面沾满了奇怪的、粘稠焦油状的黑色污渍,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恶臭味,让人从心底感到不适。我压下心底发毛的感觉,仔细去看那幅画,从污渍间隙中大概能揣测出原本是一副明人的坐姿画像,衣服下摆朴素而宽松,涂层青蓝色,鞋子则大方地暴露在外面。这幅画中的主人必定是一个男性了,然而他到底是什么人,是官员或者地方豪绅,又叫做什么名字,一切都无据可考了。落款的地方被污渍遮了个严实,只模糊看得到半个字,我想那应该是天启,木匠皇帝朱由校的年号。此外已经得不出更多的信息。
盯着那画看得久了,心底焦躁、阴郁的情绪达到了顶峰,一种直觉促使我重新将它卷好放置归位,却又控制不住去想关于它的事情。那画像是在那沉默的年代里被毁掉的吗?又或者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变成了这样的面目?那之后我去询问过主持,他却说也从来不记得有过这样一幅画轴。于是我想那画轴存在于这寺庙中存在的时间或许一定要比还活着的僧侣们更早。
得益于那次粗浅的整理,现在我不至于在这浩如烟海的古本书籍当中晕头转向。我径直奔向贴着民国时期标签的资料柜,眼神从经书上瞥过,取出了一本有关寿县地理类的古籍,那是某位姓名已佚的无名氏撰写的《寿州志》,我笃定它至少会记录一些民国时期与报恩禅寺有关的故事。按照我取读古籍的经验,一些永恒沉默在历史角落里的碎片往往会在好事者所录下的地方地理风俗志、人物传记留存下一星半点风貌——足够人们管窥蠡测一角蒙着薄纱的真相。
然而第一本书里并没有特别的发现,我的心劲儿还算旺盛,并不气馁。这卷地理志还有其他几册,总得记录些什么东西。那时的民国抄本还是竖排繁体字,抄录的作者一手堪称草率的行楷,要辨认还得多花几份工夫。手上贴合皮肤的橡胶手套令翻书页的动作也多了几分困难,然而更令人不适的是,这间资料储藏室因为常年不见天日,日头无法将隔着厚重窗帘的屋室内的阴寒驱散,只是静下来翻书的这一会儿,我就有些浑身发冷,顿时后悔早上没在缁衣之下多套一件毛衣。
不过很快,这种恼人的寒意就被新发现带来的惊喜掩盖了。其中一册书提到了寿县曾经存在过的荀彧墓的位置,说它位于“州南门外南关坊”。这个词条无疑让我振奋了些许精神,我越发努力地辨认其下蝇头小字的注解,终于,在几行密密麻麻的从史书中抄录的人物小传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故事。为便于读者理解,我在此进行简单的翻译整理,并摘录其下。
民国时期,寿县有一位姓袁名叫弘祖,字承业的乡贤。他祖上仕清,祖父袁茂学曾在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办差,后来改制洋枪时与湖北总局张之洞有些不和,因此弃官隐居乡里。父亲袁海宁则是个天生的浪荡子,为避战乱也不曾出仕,靠祖上积攒的数亩良田及两个铺子营生。袁弘祖为人豁达,性情敞亮,生平爱读史,好金石学,又好佛说,对上海传进来的那些新学问也有钻研,在县里的“强立学社”读过一阵书,与同乡新学派的学生很有往来。
民国二十年前后,这位袁弘祖便时常出入报恩禅寺,与当时的主持论佛经。不久之后,他忽然宣称想要为死在寿县的东汉末年的古人荀彧立一块墓碑,地点约在南门外南关坊一处土丘上。他亲自求来名家撰字刻碑以界地,又出资请和尚做了一场法事,以表达敬仰先贤的愿望。
左侧又录了一行没有句读的小字,“或曰张铁笔书”,直译过来字面意思就是“有人说,是一个叫做张铁笔的人写的”。我又通读了上文,这里的“书”十有八九是指荀彧墓的碑文,那么那个撰写碑文的“名家”,起码在一些人的传言当中,是这个叫做张铁笔的人。
这个名字令我萌生出一种朦胧而诡异的熟悉感,我一定在什么地方听说过,然而一时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仔细回顾,“铁笔”两个字未必是一个人真名,更像是自号或者别人给的绰号。
那天晚上,我在网络上搜索了一阵,未果。某种抓心挠肝的求知欲操控了我的神智,几乎令我每时每刻坐卧不安。要提交书面资料给县里的时间越来越近,迫于无奈,我只好联系了在县文化馆工作的朋友张希孟。在听完我的疑问之后,他还真从县里的资料中找出一位民间传说里号称“铁笔”的张姓书法名家来。
他叫做张树侯,清末民初寿县人,追随孙中山先生参与辛亥革命,为推翻腐朽的清廷统治立下了不可磨灭的重要贡献。他不好名利,晚年时候急流勇退,隐居乡间,钻研金石及书法,自成一派。民间传说他幼时见石匠刻石,便随之模仿练习,久而久之不需用模具,便直接能用刀在石头上写字,因此称作“张铁笔”。我顿时醍醐灌顶,这位张先生是本土先贤,他的石刻在寿县博物馆还有留存,我曾经或许无数次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事迹,只是一时难以联系到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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